这几天看到西藏吉隆发生的泥石流,心情很沉重。8月26日上午约10点半,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冲到了日喀则吉隆县的口岸,路被冲断、通讯中断、停电。无人机航拍显示通往口岸的公路大面积毁坏。到27日早上8点通报,中国一侧已确认3人遇难、558人失联(其中约260名为外籍人员),已成功救出2人。
看到这些数字,我第一反应并不是新闻画面,而是十四年前从加德满都出发、沿中尼边界去科达里和樟木的记忆。那条1963–1967年修成的中尼友好公路,被尼泊尔人称为贸易的“生命线”。当时通往吉隆的路还没完全贯通;中尼陆路大通道几乎都必须穿越那条满布断裂带和冰川湖的喜马拉雅拼缝带。即便未来要修铁路,也不得不穿过这道地质屏障。
我记得沿山路盘旋上行,眼看以为快到口岸,转眼却面对几乎垂直的山壁,中国一侧的村镇多处半山而居,海拔落差惊人。临近边界时路况愈发恶劣,常见塌方和滚落的泥石,车辆颠簸前行,会车要格外小心。那种崎岖与不稳定,让人难以把这里和“联通南亚的黄金通道”联想起来。 龙8头号玩家国际
2015年大地震后,这条公路曾长期关闭,近年才逐步恢复通行。与此同时,吉隆口岸的地位在上升:2024年对外进出口额达42.48亿元,在西藏各口岸中位居首位,约占中尼贸易总额的三成左右,这也让吉隆在区域联通中显得越发重要。
但跨过喜马拉雅到另一侧,景象截然不同。我曾从加德满都飞往蓝毗尼,起飞后不久山势退去,山麓下便是广阔平原,通向印度文明的腹地。蓝毗尼离印度边境不足二十公里,通往新德里的公路只有约856公里,镇上商铺陈列大量中国制造品,僧侣来往其间,宗教圣地与大国影响交织在同一片土地上。
蓝毗尼早已不是单纯的宗教场所,而被赋予了明显的地缘政治含义。中国在当地建设了国家级寺院,其他国家也各自建设宗教设施,围绕佛教世界影响力的较量在暗地里进行。中国与印度在当地的软实力竞争,关系到谁能在数亿佛教信徒心中占据更大的话语权。连佛陀故地与古城归属的争议,都被现代边界与民族认同放大。 龙8头号玩家国际
后来几次走访里,我愈发感受到中国“走出去”的步伐:规划中的中尼铁路设想穿越青藏高原、翻越喜马拉雅,直抵蓝毗尼;印度也在推进通往蓝毗尼的铁路。如果两条大文明的铁路线最终在佛教发源地相连,确实会成为全球化与文明交流的动人一幕。但眼下吉隆的泥石流提醒我们,这样的“最后一公里”正铺在地质极不稳固的地方。
从地质上看,喜马拉雅的形成始于约五千六百万年前的板块碰撞:印度—澳大利亚板块向北俯冲、撞击亚洲大陆,把山脉一层层顶起。这个碰撞从未停歇,今日南亚板块仍以每年四到五厘米的速度向北挤压,频繁制造地震。青藏高原那些看似静止的雄伟,其实在持续运动,有自己的脉动与伤痕。
吉隆沟恰在这条缝合带上,长度约九十三公里,落差超过两千四百米,南北方向被撕裂出多条深谷。2015年的强震把本就脆弱的山体震得更松,每一次构造运动都在山体上留下隐患,为后续滑坡泥石流埋下伏笔。加德满都那些难以修复的古建,也以其残缺记录着地震的记忆。 龙8头号玩家国际
如果说地壳运动是这里的长期隐忧,那么气候变暖则在不断加剧问题。研究者指出,冰崩、冰川湖堰塞以及冰川湖溃决是近年来频发灾害的重要诱因。加德满都大学的里詹·巴克塔·卡亚斯塔教授分析,这次灾害很可能起于尼方的冰体崩塌,堵塞河道形成临时堰塞湖,积水到一定程度后猛然决堤,携泥石一起冲下。专家仍在进一步核查是否为冰川湖溃决所致。
事实上,早在今年七月,吉隆口岸就因冰川湖溃决冲毁过友谊桥;事后调查还发现桥上游分布着若干冰川湖和不稳定冰体,这些隐患随着气温变化和构造扰动愈发危险。
吉隆的灾难不是孤立的自然事件,而是地质长期作用、气候变化与人类试图连接世界的努力在高山深谷里发生的碰撞。把道路、桥梁和贸易链条延伸到这类地带,必须在尊重自然规律与提升防灾能力上做更充分的准备,否则现代化的连接会被地球本身的运动不断考验甚至撕裂。 龙8头号玩家国际